20090319

致若雪·柯利


嗨,若雪:

前幾天的3月16日,是你逝世6周年的日子。我是地球另一端無知的研究生,竟要在你離開美麗的地球懷抱6年後的今天,才淺淺地對你有所認識。介紹我認識你的人叫做張翠容,她是香港的戰地女記者,我通過她的網站認識了你。哦對了,她也在網上寫過一封信給你,不知道遠在天國的你收到過嗎?

你離開你熱情關愛的人世間時,还不到24歲,比我現在的年齡還小2歲多一點。我深感慚愧,24歲那年,我和許多同樣年齡的馬來西亞青年人一樣,安逸於一份薪金還算優渥的工作,從沒想過以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夠多貢獻一些甚麼。而你,卻離開溫暖舒適的家,離開愛你的父母和家人,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們往那烽火最深處——加薩地區走去。

從張翠容的網站和維基百科的介紹中,我知道你當時的任務,除了給予生活在炮火中的當地難民人道救援外,也要擔任人肉護籬的角色,阻止以色列推土機鏟平巴勒斯坦民居。是甚麼樣的勇氣和情操,能偶支撐起你遠赴千里,將“自我”置于其外,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外國人家庭,毅然地張開雙手阻擋那只懂得摧毀的龐然大物?

若雪,當你倒下的那一刻,除了痛苦、恐懼和推土機無情的神手,你還看見了甚麼?

你是來自美國的志工,你的逝世,在你的國家當然掀起了軒然大波。我忽然在想,如果這世間真有佛家所說的業報,那么美國和她的國民該為她在中東地區所作出的種種行為,背負甚麼樣的業報?或許我陷入了二元對立論的陷阱,然而此刻,我的腦袋中忽然想起電影《穿直條紋睡衣的男孩》中,當那毒氣被輸入德國軍官的小孩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入的猶太集中營毒氣室,一切已無可挽回時,小孩母親那直刺入人心的哀嚎。

然而,也因為你是美國人,才會引起國際如此廣泛關注這起事件——同樣在戰場中失去性命的名叫若雪或不叫若雪的人們呢?他們的犧牲,是否會得到同樣國際社會和媒體的關注和記得?當然,這或許不是我該責問你個人的問題;身為美國人當然不是一項罪惡,正如身為巴勒斯坦人、以色列人、伊拉克人……,或者世界各地各國各種族、各宗教、各宗教派別的許許多多人……都不是一項罪惡一樣。

歷史的悲情不斷重演,昨日慘劇的受害者,可能就是今日拿著炮火進行殺戮的儈子手;猶太人在二戰中所灑下的鮮血、堆積的尸骨,和今日巴勒斯坦人民所灑下的鮮血、堆積的尸骨,到底哪個比較多,在歷史的宏大敘事下,根本沒有比較的必要,比較了只會讓人覺得虛無。然而我卻仿佛聽見了,在那長長不見盡頭的歷史黑洞中,每位母親的悲泣和哀嚎,每名嬰孩的啼哭,每位失去家園的少年們無聲卻震耳欲聾的低泣……或許你也聽見了吧,若雪。

你知道嗎,你的鮮血灑在那片土地上的6年後,加薩地區仍然戰火連天,去年年杪至今年年初,不知道有多少冤魂飛散在炮火中,最近才稍稍獲得喘息。而世界各地,卻依然有許許多多人扛著反戰的旗幟,不斷播下的卻是仇恨的種子——面對這種吊詭,遠在天國的你,是否也會露出一樣詭異的微笑?

若雪,我得承認,我對世界一無所知,對中東局勢也無法理解。我只能通過手上有限的材料去試圖建構我對這片戰域的認識,比如閱讀張翠容的《中東現場》。可是當我在閱讀的時候,難免捫心自問:這樣的閱讀,是否也只是對遠處那片大地所承受苦難的消費?十年二十年之後,我是否也會像其他人一樣,被生活所麻木,忘卻了閱讀時心底的澎湃激動?

但是若雪啊,我不想自己如此不堪,也不想那麼消極。或許至少我會記得了,在今日激動的背後,我更想要追求的是一種對人性的悲憫,一種理解,一種包容和擁抱。可是這個已經失序的世間啊,已經沒有普世價值值得信賴——悲憫,只會被曲解為過多的悲情和廉價的哀憐;溫情,很多時候會被誤解為濫情——寬容的價值,早已被踐踏殆盡。行動,往往比一切更加實際有效,而我很想知道,那些許許多多的行動者們啊,如果時時將悲憫和寬容亮起為深夜的燈,他們會看到甚麼樣的景象?抑或,這樣的燈也會被過多的悲痛和憤怒給澆熄?還是,更多人上路時,根本沒想過燃起那兩盞燈?而你呢?作為一個行動者,你當時的內心又是怎麼想?

若雪,你的尸骨已寒,當然已無法給我答案。張翠容的書,也沒辦法給誰答案。而我自己呢?或許我將上路尋找答案,而那答案,卻仿佛永遠在飄在風中。

仍在思考的我 上

注:若雪·柯利Rachel Corrie 1979.4.10-2003.3.16),來自美國華盛頓奧林匹亞(Olympia, Washington)的和平工作者。她是國際團結志工(International Solidarity Movement)組織的非武力志工。2003年3月16日,她在加薩地區保護一位巴勒斯坦醫生(及太太和三個小孩)的住家不被以色列摧毀時,遭以色列推土機輾死。(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1 意見:

匿名 提到...

又感動,又悲痛....